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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
2011-06-14 |
起身念你那时
我似背上行囊
晴天艳日下
朝前山 跋涉
然 看山近
行山远
目光所及 之形廓
渐染成 厌世的忧愁
仍却
健步 不辍
而所求 甚微
撷云 遮山日
孤茫茫里
失神
哪怕 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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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水岭
2011-05-08 |
生活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就让它流吧。
我在北面。居上。 -
这真是意识流的残渣
2011-03-31 |
报社总有老外三两聚在一起蹲在楼外的墙角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们是否看见了自己迷蒙的未来?穿得人五人六的,是真正来中国延展人生的冒险家?还是终究在自己的祖国混不下去了,幸而找到中国这样的栖身之所?真是幸而,主人傻傻地奉上高规格的款待。即便这样,他们仍旧可以不按在地风格行事,得了便宜还卖乖。所幸,有些不称职的,终于被婉转地撵走了。
在众多老外之中,我独独喜欢一个新来的老太,身材修长,穿得像七八十年代的文艺青年,俨然一个会缩在阳光树影里敲字码情调的作家。她目光凌厉,看什么都是挑刺的眼神。某日,我见她站在大厅里,竟显得无所适从,像只受挫的鸟,挪着步子打量周遭。一个如此高挑的人,在这样犯憷的情境里,终究显得不协调。色厉内荏,是这么个形容,好似有时的我。她代表了某种偏执却优雅的文人形象,我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愿景。其实不知她叫什么,没跟她说过话,打过几个照面,她似也没见着我。我又这样唯心了,光凭印象就言之凿凿。
可悲。酝酿了这么久,这便就是我力所能及的小情调了。北京生生把美好的春光搞砸了!
我说,寝室里的灰落了一层又一层,不尽似的。喝的水,吃的东西,甚至我吸进的空气,都不时引发一些忧虑。关键是,灵感被覆盖了。我可以想象,在春风都香甜 温润的家乡二月天里,会有怎样接连的巧思和文藻。在北京,遇上个灰蒙蒙的清晨,你打开窗,看着天,跳下去的心都有。无怪乎北京多脾气狂躁的人,不被自然善 待,哪来的平心和气?!
平心气和下,忧愁是自持的情绪。那种始发于绝境中的不能自拔的忧愁,是低级而可耻的,然又值得同情。
真正羡慕有些忧愁的人,还能保有自嘲的口吻。我想,这世上大半的人不会无病呻吟,口吐莲花之始末,有些伤楚终究不忍也不敢扒开来给人看。对于时时保有热情的人,我心存敬畏之心。这样的人在报社屡见不鲜,都快敬畏不过来,于是渐渐生发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感。我越发觉得孤独了,在这样的群体里显出些特立独行,最终竟然自觉高尚和别致。原来是靠着这样的心态时时保持一副矜持清高的神情,仰头走路。怪胎!
然而我是低级的。忽然就情绪低落,不想讲话了。现在想想实在后怕,昨天开会的时候居然把脸色给领导看了。今天同事跑过来关怀了,我于是做作地干笑了两声。我误以为就悲伤而言,周遭的人是看不见的。从某天开始,我就裂变了,变作嬉皮笑脸的戏子,哗众取宠后,关门,掩面。。。然,预想的情节终究没有出现,这便是“欲哭无泪”的惨景。
清明大家要去踏青,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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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终是书
2011-02-17 |
读着《击壤歌》,嫉妒她的才华到想哭无泪。又不免想,高中的时候我在做些什么?
高谈阔论,看电影,踏青,都很少,甚至没有。课桌上试卷堆积成山,埋首在里面,连胡思乱想的空间都没有。唯一做过浪漫的事情就是,悲伤,悲伤,悲伤,凝视遍了周遭的花红柳绿,空洞地缅怀心里一堆堆无以名状的不快和愁绪,“才有余而识不足”。那样的日子真是称不上青春。高中的时候竟也没有好朋友。每个人的心门关的紧紧的,女孩们生得苦大仇深,男孩们没有远识和气度,好像终究在毕业后都变作了符号,想来也可悲,谁是谁倒竟真没有那么重要。
倒是跟很多初中同学还保有交情。那三年里,大家竟真的做过对诗这样文雅的游戏,还有攀比文笔这样的雅兴。成绩相等又同好的几位同学,会作出譬如“北大中文系见”这样的誓约,美美地自觉为天之骄子。老师也是包容且平和的,课堂遇到起哄和质疑,也能甘之如饴。有个爱起哄的小女生,数学好,人聪明,对待她的特立独行,老师笑脸相迎,据说背后也不吝赏爱的溢美之词。对我这样敢在语文考场上撕试卷的学生,老师所做不过苦口婆心地劝解,没有让我揽错道歉的意思,事后仍是借我好书,仍是希望我中考语文拿区里第一名,仍会把我的文章荐到教研室去,然后领着我,坐在教研室冰冷的椅子上,说“跟主任说说你将来想上哪所学校”,语气慷慨而疼惜,想到过往的行径,我真是觉得不好意思。另外一个老师,不喜欢我的文字,我曾经气急败坏,在他任我语文老师的阶段里,终日如履薄冰,郁郁不得“志”。有个玩得很好的女生,走过来对我说,“徐老师说你的文章玩弄机巧,说他更喜欢我的风格”,言语里有“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生机,说得我如坐针毡,倒没觉得她是个有心计的女生,终归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可是,对于这样一个在年级里有口皆碑,据说还出过书的语文老师,得不到他的肯定,几乎就成了我初三后期寡欢的根源。
也是那个女生,名字里两个 “静”字,可是活泼得很,谈恋爱谈出了烟花味。正是这样一个女生,对得出“坐观烟浩波,若比西湖瘦”这样凛然的词句,于是自觉和她有“才情”上的默契,颇有优越感地混在一起,并联合另外一个喜欢文字的女生,取了三人名字中各一个字,组了一个所谓组合,看来是要终日起诗社的架势,最后所做也不过谈谈笑笑,孤芳独赏。
后来乐趣便转移到无厘头的集体游戏上,其实也是自由气氛的折照。有个张姓女生,会在课上,数学课尤甚,老师讲到妙处的时候,大喊一句 “鼓掌”,起先只有疏疏落落的跟从者,后来蔚然成势,大家一起跟着拍掌,好不壮观。(张现在已经做了妈妈,真没想到最抗拒束缚的一个人最先开始了相夫教子的安居生活。)源于课堂上一个小小的幽默感,后来竟成了大家乐此不疲的集体游戏。譬如某人课间或课上说了给力的话,紧接着便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当然最初都是在张的号召之下,后来玩上瘾了,也有其他的领头人加入,我也做过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活。在自己班的教室里玩这个游戏,似乎总是个自娱自乐的小情致,后来便开始在食堂里也欢腾起来,明明不过某人打了个鸡腿,也是一阵毫无缘由的喝彩,大庭广众之下,大家竟都不觉得害羞,脸上都是自鸣得意的神情,耍个性成了引以为豪的事情。
我带着这样欢快恣肆的节奏进了呆沉的高中,郁闷可以想象,高一的时候和老同学书信不断。时间久了,也就不好意思老劳烦别人的安慰,便开始想要在班里自创些小情调。其实不过是些放肆的言论和无关痛痒的文娱活动,老班某日竟把我拉到一边,说“我们这寻求的是共性,不是个性”,近乎是对烦闷高中生活的首次官方定调,于是即便是彼时懒于思考的我,也在脑中想了一堆所谓“素质教育”“个性教育”的必要性把老班抨击了一顿,只不过未说出口来。
现在回想,倒是没什么实在的怨言,大环境使然。原本生活可以更美好。 -
旁人无须懂
2011-01-20 |
我在年会上要反串演小品,阿来果是带我走上了反串的不归路。我在老楼上搔首弄姿捕风捉蝶的过往,终是又要温习一遍。因为是要演个势利的悍妇,所以对不起,要操一口南京腔。半生不熟的南京腔是我在南大读书四年的副产品。上海腔说不来,扬州腔不忍卒害,所以还是俗众的萝卜调。切莫以为有轻薄的意味,南京话至今是记忆里温暖的调调。调谑之余,实则对南京大智若愚般包容精神的致敬。
那天K歌,某人切切把某原本烂街的歌词唱成,“中山东路走九遍。。。离开伤心的南京”。我想,这世上是有多少伤心的过往?日子到了别人那都成了故事,南京到了别人感官里都恰似“倾城”,我自己的日子平淡得竟像一杯白水,找不到一粒浓墨重彩的渣滓,不免自觉遗憾和委屈。有故事的人总喜欢自成一派,一副“载入史册”的悲壮模样,看得我越发自觉渺小,不禁想要往自己今后的生活里加点料。也有人的悲伤倒真是迷人,迷的其实是人,不是悲伤。可是,我读也读不懂,更不必说参与,于是好生羡慕给此人创造悲伤的人。此人也创造了我的悲伤,竟不知,也不必知,更不能知。于是心生柔软的感慨,你在桥上看风景,我在楼上看你,你眼中终究无我。真想说,甭悲伤了,看看吧,也有人为你悲伤,你知晓了会否宽慰,或者你能否感同身受我的悲伤?终是不平衡。倒也没人为我悲伤。
过了年就是25岁了,按家里的算法是26岁。我喜欢前者,是个稍显宽容的节点。25岁,开始有了点想要快马加鞭的宏愿,能否策马奔腾倒是另回事。事业还没开始,就似已遭遇瓶颈,已经开始颇有点困兽的窘势。不是我高瞻远瞩,当下的工作实在是个尴尬的平台。名利心还是有的:每每听人说谁厉害谁辉煌,想是成名果真要趁早,于是不忍细想自己竟是在浪费年华。来年两件事:调换工作,扬长避短;一直想写的小说再怎么也要开笔,灵感经不得虚耗。好学和勤奋也是必须的。
勇往直前时,偶袭的悲伤和绝望终究是个干扰。大哥说,我是个有光环的人。我一回想,竟真是对我目前为止的人生的善意概括。然而,老天给了许多,独独未给一样,已能叫你死去活来。
最近怪梦缠身。朝思暮想的,不见踪迹。不相干的,鱼贯而入。全国都在下雪,北京“独善其身”,顿觉一座城市和人都被遗弃了。于是情急之下,烦闷之时,悲伤兜不住了。睿智且善解人意的杨老师,作为旁观者,你说说,我还能再勇敢点吗?呵呵。
明年到草原去。让所有悲伤都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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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
2011-01-07 |
跟电影剧情无关,单纯喜欢这张图片。暗合了内心某种理想生活的图景。美其名曰“理想主义”。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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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逝
2011-01-03 |
家里的天气冷得像寒窖,于是频念北京的好。好像是天气水土变化的缘故,脸上出了好多痘。往远景里想去,蓦然有了“故乡再也回不去了”的感念。萧瑟的冬天也就在颓唐的念想之下显得更加凄切了。
大姨娘突发中风,在医院里治疗了十数天,终于还是去了。她离世前几日,我跟妈去探视的时候,她有些定光的眼睛里已经显出了些去意,猛一冲已经辨不出人了,只在我们将要离开的时候缓过了点神,含含糊糊地道出了我妈的小名。将走时,我跟她挥手致意,再见已是隔着一层玻璃罩,拿了假牙后的面颊深陷下去,一世的劳苦埋葬在紧闭的眼下。我爸妈事后颇有些悲极而谑地对我说,多年前,也是我一挥手作别,送走了一个舅舅,如今是个大姨娘,都在论死亡还很牵强的年岁。我于是细数往年逝去的生命,奶奶,婆婆,舅舅,姨娘,至亲便是四个,参加了那么多葬礼,已是谈死色变,繁旧的礼数和歇斯底里的声乐仍旧是要把“宁静致远”的死亡包裹成惨烈状。
人生还是无常,无常成笑柄。大姨娘离世不久前,二姨娘中了大奖,半个月的欧洲游兑成几万块的现,风风火火地包红包散喜钱。大姨娘中风,二姨娘中奖,好事人于是取巧夸撰,加了句“三姨娘的儿子进中央”,编了首打油诗,没心肺地调侃。我于是终究习惯了在各种生离死别的场合静观冷暖善伪。大人们和女人们还是会哭得凄烈,真伪已不重要,这便是个绕不开的程序,葬礼也讲求所谓应景。小孩们虚妄地附和两声,然后无趣无知地跑开。男人们三两攀谈抽烟,声音也不大,表情是肃穆的,有人终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兜着悲伤,转而在墙角或某个转身加吆喝的瞬间把多余的愁情咽回去。我扮惯了多愁善感的样,在葬礼上倒是成了个汉。我妈反倒觉得我是个无情的小孩。
她们说,大姨娘吃了一辈子的苦,数落着男人怎样怎样,好像就是对生命的总结了,总结得不痛不痒、心安理得。我妈说,大姨娘某日忽而顺道去到她工作的地方,说要找她聊聊,结果两人前门进、后门出,终而没见得到面。表姐说,大姨娘不久前的某日也去到她的药房闲玩,她竟不在,说时同样用了“忽然”作修饰。大姨娘好像忽而成了众人生活中怠慢了的稀客。其中免不了些牵强附会的回念,添些应景的悲伤和悔恨。可人走茶凉,相见无期,有些未尽的话,终究是抱憾。还是说,我不免想,大日将尽,人终究在冥冥中有预知,又冥冥中想要尽了那些未尽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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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邦
2010-12-24 |
几乎是带着对导演和片子的虚妄的崇敬走进电影院的,其实是暗合了这样的心理:中国电影很久没有出过让人投服的佳作了,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众人饶有默契地似即便浮夸也要将其捧作上乘。这样的意识作用下,观影便有了使命感,加上电影创作风格就已经咄咄逼人地排斥了大家的惯性理解方式,因而观影顺理成章地成了paraphrase。
所谓的一片赞誉似乎也表明:对于不能轻易看透且稍显妖异的东西,大家终究是保持着敬畏之心。荒诞派,魔幻主义,寓言式电影,大家止不住地想要给“子弹”贴标签,在这场智力攀比中,众人终究还是要通过已经定性了的东西来寻求底气和安全感。
我这样俗气地看电影,所幸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姜文,将个人志趣挥洒得落落大方。
张麻子利落笃定的处事风格似乎是对姜文个性的一种映射。情节近乎是接踵而上,节奏利落爽快,导演显然不喜欢拖泥带水。这样的思维活力,可以让“赵孤”团队溃不成军。在这样爽落的节奏间,是同样明快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挥洒。胆识、决断、谋略,揉点适度的善心和情怀,是张麻子英雄观的大致轮廓。似乎导演还想加入正义感一项,于是在电影的走向中,价值取决逐渐分明——张麻子是逐渐站在了光明正义的一边,周润发是邪恶势力,角色的二元设置逐渐完成,中间站了个花姐(周韵)。朋友说,周韵一角的存在价值到底是什么?拙见两点:一,花姐是观众在电影中的映射。在中国传统故事结构里,这样的“价值评介”般的人物设置并不少见。最终,花姐“弃暗投明”,跟了张麻子一边,似乎是导演有意引领价值评断,将花姐这个拟人和具象化了的“民意”拉向了自己一方。当然,在文章的结尾,众人相应张得号召攻进黄府一幕,就无疑是“价值趋向”的喷薄而出了。二,花姐是对“英雄-美人”这种传统角色设置的遵从。花姐是妓女,各种故事里常可以看到,妓女阅男人无数,对于男人的评断常常是近乎于尖、狠、准,因而花姐多张麻子一行人的偏好就近乎是对他们大男子气概最为慷慨的褒奖。同时,妓女也是性欲的指向标,因而花姐的存在也就近乎是姜文男性征服欲的一种体现。张麻子一行初入城时,一众女子(包括花姐)击鼓欢迎,当柔性力量近乎疯狂地掌控者雷点般的雄性节奏时,不得不让联想到,这也许便是姜文对性欲的一种磊落的昭示。在姜文诸多与众不同的情节设计中,花姐的出现似乎是对传统故事结构的一种“礼貌性遵从”,也是他对男性本欲的坦诚表露,更是其个人主义通向大众的一扇小窗。无论是出于原始欲望的召唤还是道德思量后的抉择,花姐站在张一边,终究是对这种英雄主义的圆满。就像周韵着花袄站在一行粗衣素布的男人中间时所形成的美学效果一样,刚硬的英雄主义终究喜欢用一抹柔色完成对自己的善意标榜。
然而,究其电影的其它情节,由花姐的选择和故事的善意结局所引出的“善恶观”,终究站不住脚。片子行将收尾,张麻子和黄四郎坐着谈心的那幕,张慨叹着四个逝去的亲友,颇有些总结性的感伤调调,近乎是要把情感共鸣拉到自己这边。可是细想,没张麻子劫车这着,没他一次次谋略和胆识的试验,四人的命运终也不至于走到这步。当张麻子带着原本并不明亮的动机却在鹅城终究创造出了些明亮的效果后,他是否可被称作“英雄”,仍值得商榷。这就如同“盗亦有道”的价值争议,颇让人费心。选了这样的故事来阐释自己的个人志趣,姜文的“英雄”定义终究是有些不入常道。利落的大男子似乎总拒绝矫情,于是“盗亦有道”便是再好不过的避免流俗(纯善或纯恶)的方式了。就好比派发银子这个环节,近乎是站在流俗的边缘了,姜文却选择破窗而入这样的方式,用“破坏”抖撒“新生”,亦正亦邪,颇有点妖劲。
在故事的结尾,纵然有好感,姜文还是让周韵跟着老三去上海这个情节,似乎是刻意中和张麻子之前嚣张跋扈的性格,让人物回归柔软的形象,其实也是对英雄气概另外一些特质的补述——内敛大气,进而揭开另外一个朴素的故事走向——英雄终究孤独。当黄四郎以如此“壮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瓦片飞溅,张麻子眼中隐现了些伤感。作为英雄故事中的“善面”和生者,看见即便是坏人以这样轰响的方式离开,而自己的生活在历经波折后在此刻归于沉寂,也难免产生些短暂的心理失衡和孤独感。同样,在电影末了,张麻子看着火车从跟前疾驰而过,然后自己一骑绝尘的情境,也颇有些让人感伤。我更愿称呼这时的张麻子为“张牧之”,一俗一雅,在暴力与夸噪之后,电影终有了个优雅宁静的收尾。而开头收尾的送别曲,似乎也是要借助柔情的反差来包裹起一个坚硬的故事内核,让人不禁想,这终究也是暴力美学的一种体现,有点类似吴宇森的鸽子,或者像很多电影动作场面的间或响起的舒缓旋律,软硬共生,铁汉柔情。
在观影的过程中,被戏谑暧昧的台词和童话般的场景久久吸引。用一种“余音绕梁”“话外有话”的方式来编写台词,看来是吸引好评的策略——对于一时间不能参透的东西,人们往往也不致大肆批驳,其实是恐惧露怯。对于网上盛传的“隐喻论”,不敢全然苟同。可很多情节,若硬是当作现实的隐喻,也是说得通的。比如, “以暴制暴”的故事大纲,似乎是对现实的讽刺——当与部分社会势力无法动之以理,文明所孕育出的忍耐力也就流失了,进而演变成暴力,似乎是对某些社会现象的影射。原作名为“夜谭十记”,似乎讲的这便是个天方夜谭的故事,终而在现实中找到些映射,也真是悲哀。还有,姜文“站着把钱挣了”的态度,似乎也是对傀儡现实的一记棒喝。当电影众人要像姜文下跪,他厉声大喝,说,站着,别跪下,即便对他,也不要跪,彼刻的他几乎成了社会大众骨气的砥柱,对“不卑躬屈膝不阿谀奉承就办不了事”的现实发出怒吼。我几乎是把这个精神看做是电影前半部分的核心了。而“不跪”的态度似乎也是姜文本人品性的一种映射——不向市场和观众作完全妥协,保持挥洒自我风格的权利。而姜文似乎也在以某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电影的现实主义内核,我倒不愿把他看做是一种刻意的追求,应该只是导演本身思考的积蓄在适当的故事题材里碰到了共鸣。不过,从黑白片风格的“鬼子来了”,到白衣蓝裤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直到近乎是泼洒了油彩的魔幻现实风格的近作,从白描到寓言,姜文叙事风格的变化又近乎显得好像是对现实的无奈抵抗了,这本身就是对审查制度的直接讽刺。
看电影时,一厢情愿地想,演员们在表演的过程中应该是保持了和观影者一样的high吧。多数演员保持了让人满意的水准。最近听李立群在某节目说表演,觉得在理,他说,表演方式大概是分三种:把自己放在角色之前,凡事先考虑自己形象的;把自己和角色融在一起,表演出于天分和本能的;把自己放在角色之后,审视自己表演的。张静初受访时说过,她欣赏周迅的天分和出于本能的表演方式,表演前不多作他想,瞬间融入角色,以近乎本能的方式捕捉到人物最精准的状态。张说她做不到,因为在表演前会想太多,想来她应该是属于第三种演员。大学时在戏剧社,在巴黎学过戏剧的某老师说,太聪明的人反倒不适合演戏,too smart to act,因为想太多。现在想来,“子弹”里的演员在那么快的表演节奏里,应该是没时间多做他想,于是是以近乎本能反应来做戏,反倒增色。“子弹”里的葛优实在是让我爽到了,把一惊一乍,战战兢兢,见风使舵又装疯卖傻的戏码演足了。虽然是他一贯的戏路,在这里有了更多发挥的空间。想起在“赵孤”里面隔靴搔痒的表演,姜文到底是唤起了他更多能量。
电影里的那个小城,城门外涉水而入,有如城堡,看起来像个臆造的异邦,虽有明确的年代,却终究与现实不搭嘎。城里平日鲜见多人,人最多的两次,一次是就职典礼下乌泱泱的人群,不见面容,另一次是众人挥着枪攻黄府,个个着黑裤裸上身,终究是用来做戏的符号。
“子弹”倒是值得看第二遍的。有些片段终究没看明白。看明白的,也是自以为看明白了,所以以上都是些自以为是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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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随感
2010-12-22 |
编辑是个温吞的浙江女人,似乎总应付不了变化,于是常常以近乎“霸道”的逻辑来“使唤”人,眼神里却又怯生生的,好像生怕对方扔过来个自己反驳不得的说法和逻辑,故而显现出些能力不足又咄咄逼人的矛盾形象,难免留下身后一片怨声载道。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句话用在她身上似乎是有些重了。人还是个好人。谈吐和着装上常常显现出来,她对生活也是有追求,没有偏离了江浙女子的主流印象。假想若是离了工作,她应该是能和下属打成一片,三十好几的年岁,思维并不入世,也未被潮流落下太远。只是,她恐离不了工作。专注和努力,是怨声载道里拨冗而出的实至名归的褒奖。夜渐深,办公室形单影只的是她,脸上没有懈怠,却是满满的漠然和含愠不发。不幸福便是了。
于是,在怨声载道后,竟生出些同情。在不恰当的时间被提升到不恰当的职位上,不幸大于幸。我们倒宁愿她生个孩,相夫教子。这都是大家温柔的愿景。而她这般年纪的女人似乎确应该奔着这样的愿景过。而事实至此,不知道背后是否也有着些黯然神伤的情节。每想到此,埋怨归埋怨,犀利归犀利,而后冷静下来,观者的眼神还是会柔软。最近跟她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她老让我写交通,我不喜欢,便近乎是有点在敷衍了事。跟她对话的时候,语气也变得冷硬,嬉皮笑脸也未给她几分。她倒是唤作恳谈的语气,有点要感化我的意味,见我顽固乖张的神情,也就悻悻而归,进而整个下午也没再跟我言语。倒是我开始露怯了。跟同事一道“同仇敌忾”的时候,也有些词穷。想想也是,不想写交通这件事,归根究底是我自个的问题,有些偏离集体愤慨和阶级情绪。
有些露怯和愧疚,我仍暗示自己有理。对于我拒绝写交通这件事,显而易见的漏洞是,凭什么assign给别人的领域别人虽偶有怨言但也照收不误,而独独我一句“不想写”就堂而皇之拒绝?我的解释是,我就是个形而上的人,语境和心态都太不适合写这种冷硬现实的东西了。其他同事聚在一起都常说些股情、房价、车市什么的,哪里见我谈过这些现实的话题了。我从小似乎就关心些风花雪月、文字影音什么的,虽没什么出息,可现实便是如此了。当然,以上是我的底线,还没对领导撂出。只是跟大哥说了,他说我疯了。眼见便知我如何露怯了,显然一派胡言嘛。
编辑这段时间逐个找人恳谈,问些工作后感、未来设想什么的,也是荒诞,说了也不见能改观。在小玻璃房里,关上门,谈起来废寝忘食的。眼见别人谈过,心里恍而有些忐忑。他们开玩笑说,难谈的留到最后。终于轮到我了,幸而不是最后,内容却没期待中的那么有建设性。走的是欲抑先扬的路数,说,写过好几次Sunday头版了吧,加上这次的special effect,我看写得都很好。我一路淡定,文章好坏谁也清楚不过我这个作者。于是顺其自然后说便是,这个交通口你也要好好跑啊,然后类似云云。
我于是看着右边的墙面,隔壁大厦玻璃反射进来的暖阳,在墙上投射出她的影,指手画脚,我便似乎对着个影,埋头不吭声。周遭很静,她的声音消解下去,影子暗沉沉地在动,旁边的盆栽植物却泛着盈盈的光,于是像个形而上的电影空镜头,有着欲盖弥彰的忧伤。我忽而心寒了,想,我不跑交通口,她若真是随了我愿,把它给了其他人,我便成罪魁祸首了,因此若起些人际危机,俨然“得不偿失”。于是,含糊着应承说,我会努力。出了门就后悔了,到头来还是敷衍了事。我就是个棒槌。
我到底是想做个电影记者。光乎热情似乎终究也成不了资质,更何况,现在全然没了大学时看电影的盎然兴致了。某日,某同学也真是可爱,从口袋里掏出个揉皱了的电影票,说,团了张“让子弹飞”,准备去看。即便电影是他的至好,他说这话时也是一脸理所当然的羞涩。数日之后,我下班途经他办公室,他垂着倦容倒水,呲起几根头发也不知,居然已经是看完第二遍“子弹”回来了。我觉得,世上那些有着雅好并日复一日地把玩品酌的人,委实让人钦佩,像姚明之于大哥,摄影之于嘉兴,还有电影之于孙同学。
爱好秉持到极致便有了种痴狂的美感。譬如,他的邮箱名,论坛用户名,用的都是偶像的名字。聊天工具的头像也是堂而皇之地用上了偶像的照片。甚至人格上也近乎要产生些替代。暂不论年复一年充满志趣的影评,永不失灵感和格调。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这点小情致到底算否爱好。出于对表演艺术的欣赏和某种特定情境的追求而看电影,比之那些“博爱”且渊识的影评人,终究显得狭隘而苍白。那些动辄就从政治、社会、技术的角度上剖析电影的才人,我虽不认同他们偏离艺术情境的态度和认知,却也常常“高山仰止”。这就像大学之初被授以“formalism”这样的概念时所产生的一知半解的疑惑一样,究其文学意义,到底哪个重要——是意义内容还是原本就能产生审美情趣的文学形式?是潜移默化的审美还是意义思索在阅读过程中带来更本质的影响?我更喜欢纯文学——所谓意义和内容首先借助于有情调的文学形式来升华,似乎作品不够美,我便不愿读了。有意思的是,执着于思考意义和内容的大概更多成了学者和评论家,热衷形式的便奔着作家去了。这样的想法似乎可以嫁接到电影喜好里来——追求电影本身纯艺术情境的,终究是有着一个自己拍电影抑或表演的梦,如我。
这些烂漫的想法便或多或少让自己变得有些不切实际了。刚才的一只苍蝇,扰我码字,我用一本“人间词话典评”拍死了它,于是便几乎有些自怜地想,领导你让我即便溃也溃在艺文之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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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有理
2010-12-18 |
赵氏孤儿就是部大烂片。有人说它是“半部”佳作,近乎就是出于媒体的善心了,因为“节奏紧凑”这样的善辞,俨然踯躅于浅表的感官层面上。我想,陈凯歌要的可不只是感官。媒体说,陈意欲靠此翻身。从陈积极出席各种宣传活动并不吝感性言辞来蛊惑观众的情形来看,近乎是有些孤注一掷了。想到之前那个孤傲的电影文人,凛然地站在台面上,便不由得替他感伤。“江郎才尽”算是言善,“迟暮之年”也是有些敬重的意味。真正不留情面直击要害的是对他根本能力的忖度——翻开他的历史账面,真正闪光的也不过“霸王别姬”一幕,却也建立起陈的荣耀帝国,这样的锋芒竟真的只是灵光闪现吗?
拍电影跟写feature倒似乎是有些关联。采到一堆素材后,面对思忖好的中心思想,如何取舍成了关键。人物的挣扎,故事的症结,都要靠恰当的quote和issue来铺陈。布局也是关键,平行的结构未免显得幼稚和单乏。我觉得类似曲线结构大概是最好的,——故事的前半部分大可一直往上走,渐入深境,环环相扣;高潮(波峰)后,倒是有必要适当下行,缓和下节奏和情感张力,略微松弛和悠长地收尾,以便提供些沉淀情感和思索的空间,让观众意犹未尽。这是个整体的趋势,波峰之前当然也可有若干小峰,只要别高出peak别过分干扰中心,多些跌宕倒也是能让观众更淋漓酣畅。
赵孤似乎也遵照了这样一种模式,只是遵从得近乎有些形式化。在适当的时间点上确有必要的情节出现,比如拭王、赵孤了解自己身世真相、屠岸贾知晓真相及终了的二人对决等等,只是,两两节点之间似乎是没有选用最精确的情节,以致情感和思想的铺陈显得有些凌乱和乏力,于是没能在观众心中画出一个同样起伏的反馈曲线(感悟和思索)。比如,对于程婴个人的内心挣扎和情感变化,导演似乎尽是想要通过单纯的对白来呈现——例如他和韩厥的屡次交谈——于是便造就些败笔。一来,我个人觉得,好电影的深度延展从来都不是靠所谓对白(意义说教和思想阐白)来完成的,那是书本的功能,电影靠的是action和plot,单单口白会把情感和思想禁锢纠缠于一个点上,致其无法延伸;实际点来说,既然都拍成影像了,用对白来说事岂不是太浪费投资?二来,本剧中可过于戏谑和苍白的台词总让这些对白桥段显出些玩世不恭的心态,比如让人尴尬不已的程婴和韩厥的暧昧对话,除了撩起噱头,实在让人忖度不出意义何在。
最受不了的,是电影“小学生作文般的”创作结构。全剧的症结近乎是要在末了程婴和屠岸贾的对话中solve,回到上段的道理,这跟小学生写作文时喜欢在末了用一句话点名主题如出一辙。
早时候闹出些新闻,多人争夺赵孤的编剧署名权,实在贻笑大方,换作我,早退避三舍,免得自取其辱了。也有一说,陈凯歌对剧本多多改动,于是赵孤剧本近乎就成了他个人的创作,于是署了他个人的名。这样一来,究其竟,还是陈的水准问题。想想不至于啊,“霸王别姬”是公认的佳作啊。同事一语道破天机,——“霸王”是陈唯一一次没有改剧本,并且得其老爷子相助。不知真假,我倒是更愿意选择相信这样的说法,这样陈凯歌“不完整,不流畅”的创作曲线也就自圆其说了。这样的“相信”背后,我依旧是觉得哀伤和失落,终究也是唐唐的第五代翘楚,张艺谋见了也叫的“凯爷”。
看完赵孤,很强烈的感受是,陈凯歌果然是热爱京剧的。电影的诸多scene setting俨然遵从了传统戏曲的美感和准则。比如庄姬和韩厥抢孩子的那段,三人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的场景看着总有些京剧走场的感觉。其中有个情境,程婴和韩厥各站一边,中间是们,庄姬开门而立,好一个经典的舞台三角设置,且是正三角。让我想起了Alex导莎剧时,教诲我们说在舞台上,尤其只有三个演员是,要时时有意识地站成一个三角,切忌站成一条直线。这样的理论移植到电影里,总似乎too dramatic。在全片的末了,混战中程婴和屠岸贾双双毙命的那幕,居然使用了老旧的画面定格,仪式感呼之欲出,暗合了某种戏曲程式。
葛优演战战兢兢的小人物确乎是惟妙惟肖的,可惜剧本到底没有给足他发挥的空间。至于黄晓明,陈凯歌之前说什么“一刀砍出个全新的晓明”,简直是贻笑大方,凯爷倒真是豁出去了。我最喜欢的竟是海清的表演,稍稍脱离了全篇的戏曲表演程式,较之他人更自然真实。
我到现在也不甚理解的是,陈依旧“大言不惭”(得罪!)推广这部片子的时候,究竟是“当局者迷”了吗?或者,到底是能力有限,便连鉴赏力和自我批评能力也跟着受限?
倒是在别人的博客里看到一种让我瞬间心悦诚服的说法,——陈凯歌这样的导演究其缺陷是燃点太低,自己太容易被自己感动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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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便至
2010-12-02 |
从童话般的歌里听出悲伤来,瞬即眼睛发酸,硬是眨了两下,悲伤终是没落下来,滥情烂在了内里,于是对自己的鄙视也是发自肺腑的。歌词是:
耳朵旁边飞来一只蜜蜂 它告诉我
说我不应该用衣服上的花儿来骗它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滴眼泪
打到蜜蜂的翅膀
我睁大了眼睛 看 蜜蜂有没有受伤前几天看太多靡靡之言,在深刻宏伟的历史基调上,那些纠纠结结又缠缠绵绵,除去时代的涤荡,剩下也本不过所谓“爱情本就是互相折磨”之类的俗论,竟在这清纯的童言里有了些机妙的映射。又或是旋律的缘故,清新的童歌配了怨艾的调。
北京开始掉冷性了,温暖的曲调也不得用。
早上出门,忽就一阵风,落叶被卷起,翻转,飘舞,碰撞,纠缠,旋即又落下。人被裹挟在当中,竟失了真,像被卷进了电影场景里。往前再走一段,抬头一看,柳条被剥了精光,仿佛有只手,就在昨晚,撸山芋叶子似的,从上往下溜的一顺扯光。携黄带绿的叶子一地,不久后会被人铲走。光秃秃的柳树柔畅的线条还是有的,倘若原本就长成这样似也并不显丑。夏日里繁茂的惠新东街,现在是一顺的灰褐色,和周遭的建筑,和这座城市的烟尘,和北方恢弘凛冽的冬天,终于保持了一贯的情调。蓝天上,阳光也是明艳的,带着暖意钻进蓬垢的柳枝丛间,然又挤出来,呈现为大大小小忽隐忽现的光点,在路上雕镂出变化的光景。后工业基色的北京,此时也有些时代的美感,蛊惑短期游客是够的,然仍不得我欢心。
有些岁末的伤感,不足为怪。再早些时候,岁末的感伤是并着愉悦朝欢腾走的。如今的感伤单乏纯粹得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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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遮月
2010-11-19 |
这是央视十台《人物》讲的故事。台湾音乐人小虫创作了一首中国风的《龙文》,邀来李谷一演唱。录音的时候,李从第一句就引吭高歌,这标志性的清亮音色是她立业成名的根基。小虫并不满意,说,李老师您能否收着点。情到深处的时候,尖涩的民族腔反而干扰了情绪的共鸣。小虫说,稍微收敛着,需要一种“云遮月”的效果,感动便被满满地笼罩其中,隐隐约约,其美自见。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李的唱腔有了些蜡染的清淡效果,又像被香薰过,萦萦绕绕地,在温润的分寸中抑扬起伏。是幸或不幸呢?迟暮之年才接触艺术的另一种可能性,且是更美的那一种。
之前觉得尚雯婕的《23秒,32年》是首动人的好歌,推荐给台湾朋友听。朋友很有礼貌,婉转中直指要害,说,怎么大陆的歌手在唱到高潮时都喜欢用提高音量来升华情绪,且旋律都是一味的恢弘,于是中国的流行歌曲怎么听着都有股民歌味道?她说的我早有体会。其间有个误会,如今的民歌,跟民间小调倒真是两回事。我不了解民族唱腔的历史因缘,对它的艺术内涵和功能性我无权指点,不好听不动人确是事实。这些歌曲通常会用复杂恢弘的交响伴奏,末了千篇一律地引吭收尾,歌词则有着根深蒂固的政宣传统。歌者也用着陈腐的表现形式,昂头挺胸,眼睛里满是设计好的憧憬和希冀,嘴角是拒人千里的笑容。俨然一幅昭告和谐的肖像。那些团里队里的穿着制服唱,意图跃然台上,像落定的一颗棋子。这些雕饰的摆设,跟素朴随性的“民”确乎没什么关系。幕僚竭力布局的成果,在维也纳此起彼伏,真担心她们误人子弟。
台湾《超级星光大道》里面的评委,好像对了无生机的引吭高歌颇为不感冒,反复讲求收放和情感,技巧明显摆到了其次。国人却那么容易为技巧所威慑,而疏于对个人真实情感的内省。从我的角度看来,孙楠谭晶之类的,流于机巧,歌声尖躁而不沉静的,真不算好歌手,倒是被捧成主流。他们拐进了一个机巧的巷弄,迷途尚不知返。孙跟那些民歌手,倒是有共通之处,都是形式,都不含蓄,优雅内敛的中国精神不处寻。微不足道的背后又是一部近代史。我们的文化潜意识都或被篡改或褪了色,就好像尚雯婕的歌里也或多或少有了这种形式文化的癖性,而我却不自知,倒是被敏感的台湾朋友捕捉到了。
一叶知秋,歌手反照的是一群同样聒噪浮夸的大众,我不例外。于是,电视上或者生活里看到台湾人温文尔雅的姿态,总不禁有“沧海桑田”的感喟。同宗同源的分隔远不足百年,竟有了这样不同的面貌。有人说是东瀛文化染了一杯色,我却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个个丰满的儒家中国人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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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往昔如素味
2010-11-12 |
如今,我几乎不能跟同事们共桌吃饭。那些北方的爷们西南的姐们,无辣不欢。浙江的同事在北京生活久了,口味也跟着泼辣起来。我是多想共襄盛举,生了个孱弱不堪的胃。我点了清一色的丝瓜、芥蓝、韭菜,绝美的一桌素锦,他们却微微颤颤地举起筷子,锁着眉头。
想起某次跟晓玲吃饭,只点了两道菜,乳白的鱼汤,清绿的毛豆米炒丝瓜。我受宠若惊地说,好久没点这么清淡的菜了。晓玲回道,哎呀,我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嘛。还有一次,在北大旁边的何贤记,我、陈丽敏、晓玲、周琴,三个江苏人一个广东人一字坐开,也是不无默契的一桌清素。想想也是,全国诸多菜系中,基本概念上与辣不沾边的恐怕也只有以淮扬菜为经典的江苏菜以及讲究清而不淡、鲜而不俗的广东菜了。
家里流行一种说法,霜打的青菜,只要别是那些打蔫的,口感最佳,清鲜中透着微甜。以前院子里花圃中长着一些,霜降后拔下,三下五除二洗洗便是,少了那些农药的烦忧。那样的青菜在锅里素油煸两下放水清煮便是,或者加两块豆腐,又或者切几片咸肉,放些油渣也行,出来就是一盆的清新爽口保平安(青菜豆腐保平安)。我小时候还喜欢吃黄芽菜蛋汤。黄芽菜就是北方所谓的大白菜,剥掉外面泛白的一层又一层,剩下就是泛着嫩黄的心。我爷爷做汤用的就是那泛黄的心,也是豆油煸两下放水煮沸,然后倒打匀的鸡蛋,少些盐少些鸡精,片刻就行。在云遮雾绕中于碗里锅中漾开的一派嫩黄色,看得人心旷神怡,而吃起来嫩甜的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清淡的不止这些。青菜、平菇、菠菜之类的可以效仿同样的方法作出比之白开水咸鲜不到哪去的汤,其实喝的是水里漫开的蔬菜的清香气。有时候竟不用鸡蛋也能成菜。我妈常常就单用茼蒿做汤,近乎是用开水涮菜,片刻就成,吃得几近是原味,茼蒿的苦香也就成为我记忆里永恒的佳品。茼蒿这样心清气和的蔬菜也常被用来中和肉菜的油腻。譬如说,清炖个狮子头,原本稍显浑浊的汤,搅几颗茼蒿,汤水里就净化出几分盎然的绿意。
清淡其实往往又跟“鲜”字紧密结合在一起。原本就已经十分素朴的菜,精髓便是菜里浑然天成不久的鲜气。小时候不喜欢吃西芹。家里一般吃的是“药芹”,较西芹小而嫩,有股清苦的味,想必故而得名,是我的至爱。在西芹天资不足而失宠的日子里,我姨奶奶买了刚上市的品种,削了老硬的根,叶子也不像平日完全择掉,留下些嫩绿的。然后把留下的这鲜脆的茎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用开水烫上几分钟,倒了水,放上盐、鸡精、麻油凉拌。我第一次吃,就惊呼美味,继而摆脱了跟随我良久的“西芹厌恶症”。还有种野菜,叫“马兰头”,从田头路旁摘来,可以效仿同样的方式凉拌,但是味道苦涩得让人难以忍受。小时候我奶奶和我妈逼着我吃下半碗,说是败毒的良品。而后它在我胃里开始发酵,竟嗳出一股清香。
大概没有什么蔬菜比笋跟讲究鲜美度了。在家里吃笋,都是冬去春来的档期,在市场上真能买到刚拔出来的鲜货,由素朴慈祥的老太太挎着篮子来卖。篮子里不过十根,都是老太太屋后亲长的,原本也不是用来盈利的,所以常常卖出合理的价格,倒是买的人占了大便宜。春笋细长细长的,剥了皮剩不小多少实货,确是精髓,北方吃不到的美味。买了笋,再买些河蚌。同样是老农挑着篮子来卖,从江里河里刚捞的鲜货,也不是为了赚钱,卖得也合理。鲜笋鲜蚌,配上老旧的的咸肉,这新陈交错的吃法,是道地的江北风味。煮出来的汤嫩滑乳白,只是我每要多吃,我妈就拦着我,说是河蚌寒气足,对胃不好。
吃这些鲜素,买或找食材的过程较之食用的过程同样乐趣无穷。也是很小的时候,还未吃过芦蒿。某日,我姑妈(之前说过的工作之余竟养鸡种菜的那位)拿了塑料袋和小铲子,跟我说,挑芦蒿去吧。我跟着她,蹦蹦跳跳地沿港岸一路找过去。我也不认识芦蒿,只见姑妈走走停停,不一会已是满满的一袋。拿回家洗干净,掐成一个个小段,像是北方蒿子秆的根部,饱满的嫩绿色。芦蒿跟肉丝炒了一盘,我一吃,一路爱到当下。以前在南大的食堂也有芦蒿,跟香干或是肉丝炒,很多外地同学不爱吃,觉得苦,我却极喜欢那股药味,就像喜欢“药芹”的味道一样。如今,野生的芦蒿不多见了,市场的芦蒿常卖出很高的价钱。这些芦蒿的鲜味淡了倒是其次,只是那种挑芦蒿的乡野乐趣再也无处寻了。
以上的这些个菜,煮成一桌,摆在北方同事的面前,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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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色
2010-10-24 |
中国人最讲究人情,却不懂变通。在底层做事的人,尤其不懂得变通,因为没人教给他们对全局的认知,因而在对所谓后果的单纯而盲目的恐惧中丧失变通的智慧和胆识。
就像我所遭遇的守门保安。“登堂入室”在中国特别难,不同的门给不同的人走,因而规矩多。严苛的入门准则看似维持秩序的良策,仔细想想更像领导摆脱麻烦的托辞。保安们最惨,为领导的愚蠢卫道,无辜受观者的侧目和唾弃。
今天要进奥体中心参加马拉松赛后发布会,预备从地铁出站后最近的门进,被保安拦下,说是运动员入口。时值九点半不到,距离第一个运动员抵达起码还有四十分钟,这还是按照世界最佳成绩计算。保安愚守,作罢。绕了一个漫长的圈,风吹雨淋。进了中心往新闻发布厅方向走,良久后,看见刚才想要进来的门。于是好笑的事情发生了。我在门里侧晃悠,众保安自顾不暇。预备从此门进来前,也是在门外侧晃悠良久,保安也是没有阻拦,只说不能进。所以,他们的规矩已甚为清晰——我只是没有跨域那狭窄二十厘米间距的权利!
我理解他们的逻辑,领导只是说除了运动员别人不能从此门进,并无其他规定,门里门外自由活动大概也并无大碍。于是他们的行为变成,对一个不足一秒钟的跨越动作的禁令的愚忠。
内场的保安大哥同样可笑。他们厉声告诉我哪里不能过不能进,而我每每问某处从哪进,清一色的“不知道”,甚至不曾听闻新闻发布厅的存在。这跟教育背景无关。内场活跃着的京城大学生志愿者们,也是一群只会说“不知道”的卫“道”士。显然,领导条例分明地告诉了他们什么不能做,却忽视了——“不能做”的背后若没有“能做”的潜台词,条例便被剥夺了“人性”。
不忍细想的是,他们嘴里说着“不能过”,脑子里兴许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过以及此路通向何方。如果他们被灌以这样的全局信息,也许我这样一个在风雨飘摇里辗转,胸前挂着组委会亲授的记者证的人,在一些关卡就能畅通无阻了。“能过”与“不能过”的判别,在有全局意识的脑子里,并不考验大智慧。说“不”的人怕的是后果,实际并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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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2010-10-23 |
昨天晚上我做了旷世奇异的梦。
庞然大怪物袭击城市。我和家人躲在汽车底下,感觉到一片黑影劈头盖过来,我从车底窜出。之后的场景像是蒙太奇效果——我恍尔便成了梦境的旁观者,眼见怪物大脚踩烂刚才藏身其下的车子。理论上来讲,除我一人逃脱,其他仍然藏身车下的人是难避凶险了。但梦终究是我的梦,潜意识开始摆脱逻辑纯粹出于情感的需求杜撰,于是在之后的某一幕中我就又看见我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话说我从车底逃出后,被某大亨搭救,凭借模糊的对其外表的记忆,恰似俞敏洪。我委身在他的大楼里,周遭是为数不多的他的妻儿亲信。怪物庞然身躯,摧毁大楼想必不在话下。于是,俞带着包括我在内的一行人乘电梯直下,到了装备坚固的地下室。在深不可测的地下,想必怪物也蹂躏不到。只是,我开始想我妈。
之后的情节记不住了。或许剧情到此戛然而止。或许后续不如如上记录的这般精彩,没留下深刻印象。
怪物的样子忽而在梦醒时清晰又速速隐去,是个全身白毛,身高n多层楼的家伙。我在梦里思考对策,地面作战显然不切实际,要高空战斗机连续轰炸。
在此之前,我做过更险恶的梦。我在姨妈家前的下水道前旁观人群作业。忽而人群散开,从开敞的下水道口开始抬出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我吓得拔腿跑开。回到屋里,我妈和姨妈坐在靠门的地方观望,表情淡然。别的情节很隐绰,记不住了。那是个暗夜的故事,惊惧的心情一直延伸到我半夜惊醒后。
我知道,心里又不安宁了,要开始梳理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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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野幽愁
2010-10-22 |
背景里的这首《天边》(已撤),是不同于常日里听到的江南丝竹。马头琴听似小提琴的音质,而于细微处多出的沉郁精神,拉出苍茫草原上的悲伤。不同于江南界里袅娜的唉声叹气、情意绵绵,这是一种更开阔的情绪,前者是闺中碧玉,后者是无垠草原上的男人情怀。
我想象这首歌是用来思念母亲的,因为母亲题材多见于蒙古音乐。而在马头琴延伸出的情绪画面里,我所见也常是满面沧纹的蒙古汉子迎着晚霞落处张看怀念的景象,或是风吹银丝的蒙古妈妈于夕阳落处望归的情境。
生得彪悍的民族,有着与勇毅等量的惆怅。江南的愁绪是具匠心的,生于富庶的古代都会情怀,类似“小资情节”。而在尚文的江南环境里,这种情绪又往往是文学的或是艺术的。
较之,草原情怀就明朗自然得多了,因而常常更直逼人心。而两者的共性是,都在一定程度上依自然而生,江南依水,草原的自然属性更不必说。水可大可小,故依此而生的愁绪可狭隘可辽阔,它可以是观浩瀚烟波而兴的茫茫然,也可以是临河濒湖而起的悠悠戚戚。马头琴下则是一脉无垠的悠远愁绪。
江南丝竹常让人情致盎然,而马头琴及隐匿在它弦后的蒙古旋律让人落泪。
记得某次看电影颁奖礼,得奖片之一叫《长调》,主演领奖时兴起献歌一首,没有伴奏。召唤版通彻的声音直逼人心,听完已是两眼噙泪。还有,在夏威夷的时候每晚散步,重复听同学在校内上推荐的那首外蒙歌曲《心之寻》,感动每次都能随旋律而起,逢曲终却不落。两首曲子都是唱的母亲。蒙古人较汉人更喜欢歌颂母亲,这点文化特质至今没思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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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版碟的欢悲
2010-10-13 |
昨 晚又看了一遍05年版的《傲慢与偏见》,不觉乏味,时看时新。上学时看,记住了一些活辣煽情的台词,诸如 “ Miss Elizabeth, l have struggled in vain and can bear it no longer. 。。。l have fought against judgement, my family's expectation, the inferiority of your birth, my rank. l will put them aside and ask you to end my agony.”及“Your arrogance and conceit, your selfish disdain for the feelings of others made me realise you were the last man in the world I could ever marry”之类。
这次记住一句新的,很是小巧,微言却大义,大约是“not everyone can afford to be romantic”, 是Elizabeth的好友Charlotte在嫁给她表哥之前说的,言下之意是,她这样平凡的相貌和才智,遇到肯娶自己的男人已是万幸,所求不过是安稳 的生活,经不起对那些不着边际的风花雪月的憧憬。于是想起一件事,小玲某次做稿子问我说问什么不爱看所谓偶像剧,原本嘛,那些浪漫的一见钟情,若不是双方 齐高的才貌如何会发生?诸如“世界上冥冥中有一个人在等着你”这样的话,我并不相信,平凡人原本该安分守己。倒是Lizzy这样的爱情,越发地让人爱看, 无非是基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心态,明知书中的浪漫纠结不属于自己,却在意识深处善意地劝解自己说,不定哪日这样的爱情会降临。很多人终老也未见所谓的 “the one”。
这部电影带给我的另外一个感动是,想起了在学校买盗版碟的日子似乎就是从《傲慢与偏见》开始。浦口大门前的盗版碟摊上,每每奥斯卡提名出炉,都能买到最新的提名电影,速度一度让我惊奇。有时候,在网上看见心怡的电影,记住名字去询问,也总是能买到。那是一个大家狂爱电影的年份,英文系学生尤甚。究其原因,老师影响为先。范浩尤其喜欢在试听课上放新老电影,像是“You‘ve Got Mail”,“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及“The Red Violin”等等,也放过国际短片节的参赛片,观影后还要关照我们模仿或是写影评,似乎是那时电影热情的启蒙。精读课也会隔三差五地放电影,影片依老师品味而定。最有趣的是,大家常常把电影时间当做课歇,隔三差五“要挟”老师放电影,英语系的很多老师温和好说话,另外看英文电影也是所谓的“学习过程“, 所以这样的要挟常常成功。看过的电影里,印象最深的是李安的“Sense and Sensibility”,我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言不惭地把名字说成“Emotion and Rationality”,被张瑛和同学耻笑良 久; 还有妙趣横生的“The Chronicles of Nania”, 关于它有个趣闻,放片之前,张瑛站在门口招呼Alex过来看,阿来远远躲开了,说是不想破坏儿时的美好想象。Alex也会时不时推荐电影,他高山流水的品味让人捉摸不定。记得某此essay assignment就是影评,电影是“Waitress”,很小品的一部独立片。为写文章在电脑上看看停停,观摩细节良久,至今还能哼电影的片尾曲,“Baby, don't you cry;Gonna make you a pie...” 同时推荐的还有“Next”和“Disturbia”,寓教于乐,众人乐此不疲。
很多同学的硬盘也是电影宝库,大家礼尚往来,因此看过很多好片,像是王磊和章一博齐推荐的“The Illusionist”。在我还是个恐怖片粉丝并江湖专家的年代,也常向大家兜售我的“价值观”,常常有强卖的观感,而因此也勾勒了日后张鹤和张必会常出现我的宿舍楼下移交硬盘的图景,还有金牛湖秋游时一堆人挤在帐篷里看“咒怨”的乱象。想想也是好玩,英语系几乎变成半个影剧系。每年的戏剧周和电影周轮番登场,众人忙得不亦乐乎。我们装正经扮成熟演的那出改编版的《八美图》--“The Secret”,那番做作的景象,现在想起来还会毛骨悚然。还有焦健一伙人在movie week里的007及邦女郎扮相,依旧是啼笑皆非的记忆。
在回想中称快,而惟悲的是,当前天同事拿出几张影碟推荐我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着实好久没买过盗版碟了。在影院里看过几场电影,却俨然不及电脑前的那点小情致。而我们所热衷的电影,中国的大荧幕上终究也是看不到,依此,我为自己落败的法律意识堂而开脱。
(偷来的照片,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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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行(二)
2010-10-10 |
闻不到的幽香
此时的南京,满城桂花飘香。我在玄武湖边下车,遭遇为患的人群。幸而吹起干爽的风,卷了薄脆的梧桐落黄,又裹着桂花的幽香,那样子走在路上,轻薄的风衣和发梢一同被吹起,像漫步在电影的情境里,不期而遇初秋的美丽爱情。
我没有风衣,发梢凌乱而沉重。仰仰头,微微笑,想起《晚秋》海报上汤唯慵懒倔强的神情。晚秋的西雅图不比初秋的金陵,而金陵一入冬,在地女子就没有了穿卡其色长风衣、系素纹围巾而让头发莞尔盘起的诗情雅兴。
言归正传,说的是南京,南大。在雕光的邻窗座位,收于眼底一片陈旧。南京是民初沉静的大家闺秀。南大亦如是,还待字闺中,眼底一片散碎的孤独。这样的好天气,在曲径通幽的校园里,一路斑驳的树影,顿生两个年头,一想静思,且听风吟,二想阅读,淡泊身心。在鼓楼只待了一年,还是心神不宁的一年,浪费满目淡定的风情了。
上次回去,说要看看排练的阁楼,许文侠就簌簌地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了。这次老楼修缮,门口横着竖着长长短短的竹竿子,门也紧闭着,上前扳动虽可开,终而没好意思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一个人走来走去有几分贼气。然后碰巧遇见李师傅,没有什么变化,穿得更精神了。他竟然还认得我,跟我打招呼,问我哪里高就,非常有礼貌。忽然想起剑桥也有守门人,都是这样平和有气度罢。李师傅说,“那个老外走后”,阁楼使用得就没那么频繁了,忽而伤感起来。从前大冷天,也是要大老远从浦口过来,脱了棉衣换上薄纱,外人不知,隐蔽的阁楼里竟也有过那么多精彩的嬉笑怒骂。好些影像在James的相机里,更多的在记忆里,用于入眠前想起。
南大比从前漂亮了,让走了的人莫名委屈。当西北风挟来更凛冽的寒意,若我还身处其中,那种惯常的失落和惆怅会被裹进更深的晚秋和严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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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行(一)
2010-10-09 |
见不到的风光
北京的天气给了我一个狠狠的下马威。从北京站出来,六点多的光景,想象中的蓝天旭日不曾见到。天空一层厚厚的霭,瘴气!然后我心情就低落一天,文思滞流。在家,晨光暮霭,总觉得生活无限美好,心中悠悠地漾开一种暖意,想要平静地写字、读书、孝敬父母度日。当下的京城,哪里敢想是文心荟萃的地方,嗅不到一丝文气。笑说,尚不抵姑妈家的一株八月桂,一簇太阳红,一颗扶风柳,及此类天造的风物。那些立志感风伤月,或是执着于思索的,都去江南(我一直觉得扬州是江南景致的不二一员)的乡下吧,宁静致远,淡泊明志。
话说我姑妈,都是忙于工作的人。房子里终日也是无人。今年依旧是起了雅兴要养鸡种菜。三黄蛋鸡和草鸡圈开养,一过年每家一只,红烧或煨汤,又是一桌的绿色健康。去年在她家吃的鲜脆紫菜薹,至今念念不忘,见到姑妈都要问起。遗憾今年她跑遍城里城外的种子市场,就是没买到。然后,我像思念邂逅的意中人一样去思念一道菜,美味在心里。这个自我小就要掐我屁股的姑妈,总是一个以种菜养鸡然后分发去各家为乐的人。她没有那些晃眼的辞藻,不然说出来也是一篇咏叹生活的华章。
姑妈门前的小渠沿岸种满绿树红花,水里是开得正盛的红白睡莲。简易搭建的木桥板上下,来往的来往,浣衣的浣衣。扬州的郊野,我的镇上为先,遍地划归得整整齐齐,田归田,房子归房子,还有流淌于房前屋后的河、渠、塘,村组的空地上建起亭子和户外健身器材,如此比起同样随处可见的商品楼,不知多了多少分情致。
饭后几个人开车兜圈。绕上南去的港岸,看见尚宽的江面和居然还能成片的芦苇滩,还有丛密的树啊草啊,像看见塞外风光一样惊诧,可这样的风景确乎多年就在身边,不曾留意过。偶见江边建起蜿蜒的木栅桥,串联起几座小木屋,依桥而立于浅滩中的芦苇和树添置了额外的“野味儿”。而吃的据说也是野味,烤全羊当家,还说有麻雀的。小小的农家乐门前停满了私家车,生活富足的人们寻味聚在这幽远的地界。
那些在北京见不到的风光,我始终不忍想一年就只能见这么回把回。所以,扬州,不管多久,我还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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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2010-10-09 |
跟我爷爷(方言唤爹爹)聊天每每都有一份惊喜。在他稀落的头发丝间,在他所剩无几参差的牙齿上,虽有年岁的负重,却全然感不到愚钝。虽然他在听到问题后常有一秒的惯性停留,却依旧能跟我思路顺畅地聊天。他能清醒地看问题,铿锵地批判别人的愚钝。他也能比较诸国政体的简易利弊,看来电视和报纸不只是过眼即忘的消遣。
我所乐见的是,他在偶尔遥望远方的瞬间,眼神里尚没有空洞和呆滞。我们邀他一起去吃老鹅汤,他缓了早年的固执和厉色,和悦地摇头,那眼神里,是对衰年的无奈和对前景的释然。 我问起那些往生的名字,也曾家前屋后常见攀谈,如今说起他们生死,他语气里不见慌张和危机感。
早姜晚酒便是养生之道,想吃便吃,想睡便睡,那京果粉伴白粥的生活,他此刻泰然处之。爸妈拆迁暂住在逼仄的小房间里,他踽踽过去,满眼的哀怜。可是,去年此时罢,他还会跟家人锱铢必较,厉声厉色。人一老,不定哪刻就忽而顿悟和释怀。
我去找他,在接了晚霞迎着晚风的门厅里聊天,狗在旁边追着夕阳俯栖。门口斜上的小坡,两侧自出的稀疏苋菜,我要了白塑料袋,一一摘了装进去。爷爷说,这是纯绿色的时蔬,只是这么一把炒了吃少点。他给我支招,说加两块豆腐,打个鸡蛋,弄个汤极是。我说,这还是给吃不了肉的你吧。我关照他袋子挂在了晾手巾的钩子上。一想不靠谱,拿了放在锅旁砧板上,不致忘。
我开始想象他数年后的光景,慌而打住。对于年逾古稀的老者,作这样的浮想,常致悲哀。
于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九日
(房子后面的松树,比我还大。树活千年,对人的前景却不敢多想。那春华秋实,叶落又新生,内里的灵魂变吗?若不变,与人无异, 扳指可数的寿命, 比人生苦短还引哀怜。若变,看尽沧海桑田、物转星移,不多大把惆怅?生命真难办,活得短了久了都有忍不住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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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个晚上看红楼
2010-09-06 |
昨天的红楼梦,元春省亲进得大观园,那里面的外景,好些是在扬州拍的。元春说不要奢靡,执意要改作“省亲别墅”的那栋,就是“熙春台”,瘦西湖的镇园地标。那些挂着彩灯的拱桥、板桥,桥洞下顺流水西去,一路上亭台楼榭,垂柳依依,末了能看见大明寺——扬州不多见的高塔矗立在也不多见的山丘上,煞是威武。
红楼梦里半文不白的词儿,譬如,“这会子” “家去” “统共” “中觉”等等,以及名词后面总喜欢带个“子”,听着别扭,其实扬州方言里就是这么说的。想起一篇文章,列举了扬州话里很多古语,比如“坤膀” “出恭” “作兴” 等等,都是在生活中实际用着的。还说,红楼里的很多词,用扬州话念,才可以押起韵。我越来越觉得,曹雪芹是带着乡音意识写作的,如果“他生长于南京”一说无误的话。光看电视剧,越觉得红楼梦里吃着“鹅掌鸭信子”的生活全然没有可能是在北京发生的。而林黛玉离开苏州,经扬州,一路北上,经数月到达京城,确乎是应到北京地界无疑。红楼梦果然是模糊了现实定义的一场梦。
但那样夹生的念白,看得我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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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
2010-09-05 |
昨天去韩晴家做饭。有女朋友,有房子,果然便是有家的范儿,终究和学生时期的欢跃状不一样。外形也是跟着圆满起来,腮帮子鼓了,小肚子凸了,竟连走路的样子,也是有所背负的状态,——沉甸甸,如是形容。从我这样的角度看过去,背负着责任也很欢愉的成人状态,触手不及。于是,韩晴终究是比我、我们多前行了好几步啊。我说的都是溢美之词,韩部长如果看了不要作二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絮。这个女人,离成人世界比我还要远。十点半的聚会能拖到十二点才来,睡过了头这样的说辞,你说是不是太幼稚?她却敢于把懒散和无理想状态直曝在众人面前。“我就是想找个公务员工作,坐吃等死。”这便是她的原话。现在她已然升华到了不想工作的状态,与我们整天对工作的怨声载道,不无关联。或者,懒散是她的幌子吧?!背地里也许是勤学苦练,否则也不至于在升学路上一马平川。朱絮,你要对我们从实招来。她自己也说,找工作面试的时候定然不会是这般懒散的状态。我很好奇,另一个面相的她,陌生如几何?祝她找工作顺利。想想,“坐吃等死”也没什么不好,活得清清闲闲,优优雅雅。
小玲子原本活得很优雅,但最近被人坑了,活得很苦闷。她两度遇人不淑。她说,本命年犯小人,我也很担忧。一下午,小玲给我们讲了被坑的来龙去末。她讲故事的功底深厚,我们听了咬牙切齿。我们在感情上和她站成一派,但愿能助她释怀。除了在脸上漾出的苦闷,她还是那个活得精精致致打扮很考究的文艺女青年。小玲的穿衣哲学且是值得赞赏。我在无印良品试穿了一男款咖啡色毛线套头衫,圆领胸前开了三颗扣,领内镶橘黄色的边,松紧束底。很小资很文艺的一件衫,断码,所剩都嫌小。小玲看重了,拿去试了试,很合身,心中也有了搭配的方案,于是不管男女款,径直买下。这样的购物风范是在是有创意有魄力。只是,但愿报社没有买重了的男生,否则就猛然情侣服了。
那一下午的聚会,北京帮两人没去。周同学忙翻译,果然北大研究僧。陈同学在新加坡很洋气地采访。
大家中秋一起赏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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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得题目
2010-08-30 |
看了吴冠中的画展,感觉是,眼底所收一片景致,中意的只是灵动的那一点。画家观众心之向往一致,你见他所见。
突然发现,你所见之我,并非我乐意呈现。我不喜欢开玩笑哗众取宠。我不喜欢虚情说安慰的话。我也不喜欢夜生活。我更不喜欢侃谈俗众话题。我甚至并不乐意亲近大众场所。当然,现在的我并没那么爱看书,并不爱动手,但是依旧喜欢思考深刻的话题,并且越来越倾向于喜欢从宏观的视角洞彻周遭人事。我聊浮华人事的时候,脑后的意识走得比话语更远。我自恋又自怜,自信又自卑。这样的矛盾,谁又不是?!
我要慢行,找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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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师傅
2010-08-27 |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很逗。
昨天坐车,司机说,“后面的坐好了吗?我开了啊!” 我下意识地回问了一句,“师傅,您是开过山车吗?” 这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种小幽默是在北京坐车的过程里潜移默化良久熏陶的结果。司机搭腔一事,颇让人生厌,这是从前的执念。现在,不管哪哪,上车开聊。周瑜黄盖,互为受众。有时,我卷舌卷半天,师傅说,“您是外地人吧?” “恩,您听出来了呀?呵呵!” 哎!甭装了。毕竟不是某城,不讲当地话,人家也是笑脸相迎。仍旧也有尴尬的情况。有的司机会问,“您是台湾人?” 此事无关洋气,不值虚荣,唯有悲哀。疑惑的是,之前有北方人士说,“您一江苏人普通话讲这么好我很惊讶”,看来真的只是闲来无聊出于礼貌的恭维。
还有的师傅,可气又好笑。昨晚有个师傅,牛逼哄哄。我们在比较某KTV和钱柜的贵贱,师傅开口了,“钱柜是北京最黑的,麦乐迪最划算,你要是追求潮流,可以去糖果,工体那个才是糖果的旗舰店!” 不容易啊,师傅看着不像出入声色场所的人。“我开始唱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唱美声,民族什么的也能唱!” 依旧牛逼哄哄。“去钱柜,钱包里没个两三千,就别想进去。” 哦?我们以前都是揣着一两百就大摇大摆进去的。“你要真有钱,CBD兰会所,一米七、八的小姐一人陪一个,卡里没个十万块别想进去!” 师傅果真懂得多。重点来了。——“一看你就是刚来北京吧?看哪哪都新奇。告诉你,我们祖上六代都住北京!” 我是真受委屈,被人霸道鲁莽地定义了。同事没好地来了一句,“是啊,北京跟洛杉矶一样洋气了都!” 司机没再说话。
一路上,三人大谈后生offer问题。末了,我付钱,没有零钱,一张一百递过去,师傅又得瑟了,“告诉你,在北京啊,您出门打车得带零钱,知道吗?” 恩,知道了,我这厢有礼了,我默念道。“年轻人,一看就是刚工作吧,还在骑驴找驴?!” “不是,我工作快两年了,尚满意。” 找了零钱,赶紧下车,挥手致意,走人。回想师傅严肃较真的神情,真是哭笑不得。蓦然又生悲哀,这城中繁华,他们又能享得了几分?想起威斯汀里的住客,大概懒得侃侃而谈这座城市的荣光,荣光就在他们弹指一刷间。其他人,需要反复默念自己与这座城市的关联,生于繁华又享其不得,血缘地缘便成了虚荣的砥柱。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较其他地方而言,明显更亲近而宽容。轻声细语,措辞婉转,都不是他们的强项。可他们或怨声载道,或义愤填膺,抑或大放厥词,真诚可见。我们惯称他们“师傅”,着实常常学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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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
2010-08-22 |
这个要发上来纪念一下。虽然明知无足轻重,不过是被大多数人匆匆一瞥就撂在一边的货色,但我用来苟延残喘的重要性和使用价值暂时就在里面。我大概要紧抓住这光鲜的虚荣感活好久,直到更绚丽的虚荣将其覆盖。人生这样走下去,怎样是个高潮,何处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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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来写博
2010-08-20 |
昨晚又失眠了。好像是这个月的第二次,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四五点才睡。昨天晚上更是奇妙。三点钟的时候,开了台灯,以为自己一直是醒着的,脑子里却有一些异象,是梦,所以之前应该是睡着了,脑子在这个睡着的过程兼顾了现实。所以,酒要么不喝,要么喝多,喝一点撩起兴致,就睡不着了。
喝酒是因为同事过生日。我又做菜显摆了。老三样,红烧肉,红烧鱼,鸡汤,都说好吃,也不知道真假。毕业前温泉别墅的趴踢上,我说要做菜,被丹丹扼杀了,事实证明她们手艺果真是不如我,原本我明明是可以做一桌菜以飨各位的,最后落得吃三明治那般寒碜。在那样亲近的时候,有时间有理由,故而明目张胆地想要炫耀厨艺。
饭后被同事笼络到某广场上,那里市井气息很旺盛。电视和音响组合起来的简易卡拉OK,大家欢唱,三块钱一首。用来追流行的歌那里没有,着不着调并不重要,一边喝啤酒一边唱歌,似乎是80年代的图景。言行毕露,我们也终究是不大不小的异类,这个社会,底层之下还有底层,生活思维容不得跨层体悟。我们还应该是在钱柜或者温莎,在那里愁苦和歌唱的立意基本与周遭达成一致。
张靓颖的稿子要发头版了,于是乎有了快要出头的妄想。文字被主编改得相当漂亮,可惜才华是别人的。一个中国人当英文记者,成就感的来源是需要好好思索的。如我这样对文字苛求的,最后读“自己的”稿子遍是迷茫。文化记者该是个文人吗?某生活周刊是文艺标签,有某王姓记者常被人以膜拜的口气提及,可惜,他的文章没有文人的口吻,我便总觉得他是个混事的,骨子里没有体悟和气节的。
但是人家的逻辑往往是值得艳羡的。在思索了很多之后,没有逻辑在文章中铺陈出深度,那也是白搭。所以,我当记者,道阻且长,望不见头,因而有了那样的疑惑和抱怨,——我倒头来也是不会有大出息的。而在这样一个我看不见人文追求的报纸和体制里,关注文化的人常常是被鄙视的,可是我终而没明白认认真真看电影并思索表演和节奏的人,到底是比关注股指涨停的人弱在哪了?你知道,这不是个问句。
今天晚上蹭同事活动去看成龙,这个就纯是出于好奇,跟动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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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江北人(二)
2010-05-01 |
天气晴好,恰当的温度和风,适时怀念一下好朋友。今天的注脚是阁楼、昏光、莎剧、三个人。不能边放音乐,我要凝神。
文强,别名小强或者强强,很多人那么叫,软绵绵的,很矫情的样子。我一般去姓唤全名。我们住一个宿舍。我们演同出莎剧。我们一起去北京,去香港。然后去北京,去香港,去英国。很有趣的经历。许文侠,我大多数时候直呼全名。她宿舍女人们叫她姐姐,我有时候也跟着叫,但从来不在她面前叫,都是跟旁人聊天时会用这样的称呼来代指她,叫得很顺口很亲切。其实我有点怕她。她很多时候一脸愠而不怒的样子,若有所思。我总担忧自己患得患失以及偶尔得意忘形的举止会在她面前显得幼稚和不雅。姐姐是生在天津的半个上海人,能讲半生不熟的上海话,蛮好听。她骨子里似有民初闺秀的风情。她会给自己买高贵的旗袍,不过好像我没见她亲穿过,只在校内的照片上见过一回。大一戏剧周,我们设想演二零三零年代的伦敦故事,她连服装都不要特备,随身便穿来一套绿格子的背带连衣裙,我乍看一惊,那样子穿了在街上可以无畏地走吗?她编了两个辫子,翘在两旁,穿那样的裙子,似要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阅读。去香港的时候,她穿了一条很长的亚麻裙子,还有两个口袋。她个子不高,两手插在口袋里,散着头发,在路上倔强而若有所思地走着,那样的裙摆配着她的节奏和神情,很雅致。
姐姐总好像掖着一股力量伺机爆发。我们大一一起演剧,情景已经记不清,只留下了“她是个能演戏的人”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后来又在力行馆看见她跟别的剧团演过戏,很像那么回事,在舞台上她能够作出恰如其分的神态。再后来,我们莎剧缺人,硬是把她拉了过来。结果证明,她的表演很出色,是当年全国大学莎剧节的最佳女演员,她依旧是穿着那条亚麻裙子领的奖,比旁边的胖子洋评委矮一截,反倒是她更像个艺术家。其间还成就一出良好姻缘,他们的大学生活收尾收得很美好。姐姐骨子里其实并不温吞,在我看来,她爱憎分明,很性情中人。她有时会很直接表达自己的喜好,她会皱着眉批评旁人的矫揉造作,末了还叫上一句“反正,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子里,姐姐也不喜欢作出一副慈眉善目且博爱的样子跟人四处寒暄,这点跟文强以及我都很像,所以,我们在觥筹交错的餐会上会傻不愣登坐一旁,都是一副自以为自己不被喜欢的样子。姐姐平时看一些我妄以为小众的书,很文艺很小资,我偶尔瞥见倒吸一口凉气,我甚至记不住书的全名,我已经很久没有安心读书的雅兴了,所以会羡慕和崇拜一切爱读书之人。可是,姐姐会严词否认她是个文艺的人,她老妄自菲薄,说自己并不喜欢和精通所谓文字文学,其实,何所谓“精通”呢,又不是谁都要读成学究,读书写作都是感性的事,能乐在其中就很了不得了,跟专业无关。在我日烂俗的价值观里,姐姐的生活貌似也很小众。在我视野所及的范围里,我是记不得具体的事了,她不唱歌不喝酒是显而易见的,她倒是会跑去别的地看展览逛书店,或者跟文强压马路。我们去英国的时候,她会留心别致的明信片和其他被排斥在实用主义之外的小玩意,这让一旁买衣服的我很汗颜。她碰到有趣的东西时,会像小孩子一样雀跃,然后会叫上文强,之后他们两人便一起雀跃,我静立在一旁,一副可想像的老态(哈哈)。我说了姐姐这么多,总觉得她会突然跳出来,说“我才不是那样呢”,也是,总觉得在愠而不怒的眼睛后面,姐姐还有一个包裹得不那么严实的自我,就像她偶尔会像孩童般雀跃一样,她那样一个自我,我只能在帷帐飘起的时候偶尔瞥见一点。
如果在大学的前三年,我一定不觉得文强跟姐姐之间会发生什么,分明两个不搭边的人。他们走到一起之后,我才愿意静下来回想,他们原本也是有很多共同点。他们都不好言辞,都不擅社交,都爱静静地宅着读书或发呆;他们都喜欢别致的小玩意小风景,都偶尔会有不着边际很疯狂很童趣的念头;他们都很素朴,很善解人意,从不抢风头,他们都会温和地站在人群里微笑或沉默,而他们笑起来的时候都很亲和。他们偶尔好像都愿意被淹没在群体的欢乐里,这样便可以溜回自己的小世界,遐想或思索或悲伤,不冲击旁人的情绪。只是,文强相对姐姐来讲,棱角少了点,温吞了点,中庸了点,是个老好人。我跟文强很多方面也很像,除了这点。我每每情绪不佳的时候,文强偶尔会温和地劝导我说“其实没什么啦”,或者他会沉默,配合别人的情绪。我们宿舍往往如此,我跟冯煜清的性情尖刻了点,小顾子大大咧咧,文强的感觉器官也很敏锐,他会适时不自知地调和大家的情绪,其他时候,淡淡定定,无欲无求,偶尔恶搞一下,大笑一下,或者被课业和选培办的事逼得皱紧眉头,这些便是我看过的情绪的极致了。他言语间常常把很多事看得很开,我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看得很开,可是现在想想,那么一个内敛的人,很多情绪应该只是不愿外露罢了,我们每每顾着自己张狂,忘了适时留意一下文强心里的波澜。文强要是看了这段,肯定觉得我矫情了。倒是很奇怪,我平时很拒绝矫情,文强也知道这点,毕业聚餐那天,他忽然跟我说“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然后一脸尴尬的笑,作出很负罪的神态。
文强太淡定了,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不敢坚决地伸手一够。他总是把自己放在低地,好像这样便能活得轻松自在一样。他的很多才华其实是掩盖不住的。他写东西总是有很奇妙的文思,我望尘莫及;他演戏演得很好,有很强的模仿力;他对读小说有明确的爱好,他跟我聊天时,足见他对生活和小说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独特的观赏视角;他唱歌也很好,钟爱王菲;他长得也不错,“文强班” 的女生封其为“院帅”。等等。原本很丰富的人,生活可以更多彩。我大约知道他妄自菲薄后面的担忧和犹豫,别人偶尔当面鼓励他做一些事的时候,他也是手一摆,说“哎呀,我知道啦”,好像事后也没变作积极进取的样,不了了之。记得大四的时候,他说要写关于植物的恐怖小说,说时好像已有满脑子的设想,我催促他写,结果也是不了了之,还跟我们抱怨,说是植物的名字都晓不得几种还写什么小说,呵呵。
文强生活得仅仅有条。他衣服叠得齐齐的放在包里,书摞得很规整,各种小玩意各司其职地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他倒是不常叠被子,因为浦口生活的后期,他很多时间是窝在床上守着电脑度过的。我们宿舍里,大概只有文强一个人是在实实在在生活。他在墙上贴报纸,在柜子上贴球星,他泡脚时看书,他床头永远缠着一个手很长脚也很长的毛熊。他有针线包,他有一盒的洋钉图钉,他缝衣服订书桌。他定期拎着桶洗衣服,他经常晒被子洗鞋。看着他忙进忙出,我觉得自己的生活一团糟。这样一个课上不太讲话的人,私下很童趣,他会在宿舍里怪笑,会跟大哥打赌在食堂吃红烧大排吃到撑,会模仿八十年代译制片配音的洋腔洋调,一时成为我们宿舍的经典。他有夜读的习惯,床头的台灯常常开很久,有时我睡醒还能听见翻书的窸窣声音。他很爱家,讲到爸妈和荆州的时候一脸温馨的憨相,他爸爸会经常打电话来宿舍,我接到过很多回,后来我就开始模仿他爸操荆州腔问“蔡文强在不在啊”。
文强还是个很痴情的人。喜欢一个女孩子很久。常常默默听歌怀念,坚决了又犹豫,犹豫了又坚决。问他为什么喜欢,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最悲惨的是,他给我们看女生的照片,我跟冯煜清还冷言冷语说“不过如此”。文强的痴情在男生宿舍一时传为佳话,后来女生也听说了,便是一脸歆羡。我们屡次鼓励文强采取行动,后来他确实行动了,结果不太乐观,但也没见他像别人那样伤心欲绝的样,还是很淡然,脸上却仿佛写着“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爱情桥段便戛然而止,直到大四和许文侠排戏,心里就有漾荡起来。他追求许文侠的过程很有趣。我们一起去北京,姐姐把道具羽毛球拍落在了火车上,大家还吃着饭,蔡文强便决定离席陪姐姐回去取。两人很晚才回来,据说是走回来的,绕的可是小半个北京城,文强回来后还在地图上给我指他们压过的路线,据说真正的情愫便是在那个时候暗生的。之后,一行四人,我跟Matt常常是匆匆走在前面,他们两人并排在后面紧跟着,那时就感觉异样,没敢多想,事后想想觉得很微妙很有意思。后来,在回南京的火车上,文强说有事要说,支支吾吾的,我就猜到大半,果不其然。他对姐姐的描述我大致记得是是“很亲切,很温馨的感觉”(不好意思,这好像涉及隐私了,哈哈)。回到学校以后,过程一波三折,不便细说,文强也是忧郁了好久,那段时间三人排戏,也隐约觉得不自在。没见过文强那么纠结的样,我信誓旦旦伸手相助,心里明明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总之,all is well that ends well,结局皆大欢喜。我是后知道结局的,听了以后,顿觉有点造化弄人的意思,这生活本身就像极了一出剧。再后来,他们俩人常常压马路,大概把南京城都要走遍了,还偶尔跟我说哪哪的东西好吃。演戏也精进了,原本假戏真做,后来便是真戏真做了,分外有情绪。很多同学对俩人的结局也颇感惊讶,或许是对两个人都不太了解,了解后便知其实是很搭的一对。我们去香港比赛的空当,俩人又挤时间去压马路了,姐姐在中大交换过半年,颇有点带文强故地重游的意味,很温馨。好事成双,我们的戏拿了冠军,姐姐拿了最佳女演员,文强也是杰出男演员,最后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我们原本落寞地坐在一旁,大家觥筹交错也想不到我们,却不知拿了大奖,纷纷惊喜地要哭。
在夏威夷,偶尔有一些社交的场合,众人聊来聊去的,我坐立不安,还要适时陪笑。这时就会想到文强和姐姐。他们原本也都是不擅社交的人,现在在职场上,难免遇到这样的场合,不知会如何应对。他们偶尔坐立不安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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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拉 啦啦啦
2010-04-30 |
国内都会电影像是有一时间风生水起的架势。完全是被剧照吸引过去的,这样的电影,看不到跌宕的剧情和深刻的演技,起码还是可以权当翻时尚杂志一样看看造型的。
乍一看,色彩缤纷的。再一看,“设计感”跌跌撞撞冲我奔过来,满身喧宾夺主的坠饰。徐静蕾还是适合着白衫白裤留黑发的,打扮得那么聒噪,显得她脸蛋不那么洋气。有几件衣裳,跟runway的半成品似的,设计理念都明晃晃地挂着呢,有些不着重点。老徐哪怕穿黑的也好,时尚非得绚烂成这样吗?倒是她偶尔穿着素色的衬衫和T恤突然跳进镜头的时候,我才想,这才是老徐的范儿嘛,简约可以在她身上穿出宁静致远的意味,一身的光泽,颇显得色厉内荏。
至于莫文蔚,大概是穿什么都不显丑,时尚在她脸型上明目张胆地写着呢。尤其喜欢黑色贴身长裙配黄色珠链的那身打扮,隐约还能看到大露背。酒会上的紫色晚装也很好看,我说不出个所以然,眼睛很满足便是了。李艾和吴佩慈,典型的模特身材,衣服挂在那一副冷默默的样子,看不见个性和情感。
电影的色调基本是由衣服渲染出的。有些轻佻,有些虚假,很强烈的距离感。镜头给得跟广告似的,更像是对某种理念的宣扬和告示,没有生活的质感。High fashion在中国大概还未成气候,这种电影就像东施效颦,时尚和剧情永远是间离着的,我看着都觉得心虚。也是,好莱坞的都会电影可以完全不用着墨在造型上,时尚原本就在那,导演和编剧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铺陈剧情而非衣鞋帽。纽约大道上的任何街拍大概都能胜过东施效颦的电影,北京也是有时尚的,不知道老徐为什么揪着soho楼群说事儿,她也大可去南锣鼓巷走走,非得用玻璃墙来撑场子,欲盖弥彰的心虚。
电影的节奏蛮好。在这方面,徐静蕾的导演功力还是可以让很多老派导演高山仰止的。电影如果纯粹讲职场秘辛,应该会更有料更复杂更引人入胜,这好像也是原著小说成功的原因。徐静蕾大多数时候在讲爱情故事,顺便打了个职场艰辛的擦边球,主题很涣散,好像值得深谈的部分导演犹犹豫豫地绕开了,譬如主人公在办公室政治中的心态转变和成长,原本可以拍得深刻和厚实的,却被有意地回避了,以致电影没有让我回味感慨的余地。我看完后想,职场上难免阴暗的争斗,徐静蕾可能也想讲,大概是被“光明”的广电总局给否了罢。
爱情讲得蛮好,从电梯偶遇,到餐厅又见,再到装修风波中的交涉,再后来是泰国的部分。泰国的情节里有些浪漫微妙的描摹,譬如两人在沙滩上夜行和酒会中间跑出去私会的桥段,剧情不算新鲜,看起来还是有砰然心动的感觉。激情之后确定关系之前的尴尬和暧昧桥段也是好玩的。再之前,两人初始不久,在楼梯间里调侃的情节也挺有效果。前面这些铺垫,爱情真来的时候,也就没觉得唐突。徐静蕾和黄立行都不是标准的帅哥美女,这样的爱情观赏起来没有负担,清清爽爽的,尚可以憧憬。
有些情节则铺陈得很无力。譬如,拉拉隐瞒公司要跟王伟解聘一事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是纯粹出于爱惜还是瞬间有了自私的念头,这样的矛盾是爱情转折的关键,原本应该表现清楚的,拉拉的心理矛盾也应该多着点墨的,可是,直到他们分手,我依旧觉得情节有点无理取闹。这是大宗。另外,拉拉解雇Helen并给她找好下家的那段,原本是用来感人的,但是观影至此,我仍旧说服不了自己她俩的友情有那么深,终日小闹小八卦,是不是作为对友情的铺陈略显单薄了点?影片大可剪成两小时甚至以上,剧情充实情感到位了,无所谓观影者要坐多久。
少了那些厚重的铺陈,老徐的表演也就剩下些小打小闹了。毕竟三十好几的女人了,装嫩装天真,终究不自然,我看得也不自在。倒是在拉拉跟王伟分手的那个镜头里,徐静蕾沉稳复杂的眼神偶现了下,语气也不那么轻佻稚嫩了,我觉得杜拉拉在影片后段也该有成熟的篇章了,老徐还是会演的,应该是碍于剧情,把自己生生作成了那样。原本以为最不会演的是黄立行,结果他表现最出色。本色演出,ABC腔,自然又真实。在和拉拉暗生情愫的镜头里,眼神里细小的尴尬和爱慕也是能看得出。在面对拉拉的天真时,王伟大男人一样戏谑的眼色也是蛮到位。尤其在分手的段落,黄立行眼睛虽小,悲伤和愠怒却也都在眼睛里了。当然,黄立行演技不能算成熟,变现并不极致,但是那样的矜持和收敛,反倒和我想象中的外企销售主管如出一辙。至于莫文蔚,角色没甚可发挥的。我原本以为Rose这样的一个角色会被写出复杂的性格面,结果不清不楚、悬而未决的,存在感不是很强的样子。更何况,莫文蔚演戏老是让人揪心,她那种试图表演自然却又很作的状态,我实在喜欢不了。其他的演员,好像是在乏善可陈,都是摆设。表演对这部电影来讲,终究也只是个摆设。
作为一种尝试,《杜拉拉》开了个很好的头。中国的类型片也该丰富起来了。徐静蕾还是蛮有想法,影片里的某些镜头给得也很美,譬如,两人在办公室接吻,镜头由窗外拉近转室内而后又转成窗外拉远,两人吻到极致还把百叶窗压下,正好给整个镜头来个closure,这样的设计很用心。只是,电影依旧依托于好剧本,还是把剧本写顺写实的好。导演把how算是说清了,只是why还在云里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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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
2010-04-21 |
杭集,原名杭家集,是扬州东郊的小镇,三面环水,桥进桥出,景致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姓杭的人好像也并不多。想见的芦苇荡并不容易见,想见的长江支流水到并没有九零年代时那么宽。它的缺点是,离繁华城中太近,近得以致规划院在描城市蓝图时会不小心就划掉一群房子。我家住得离水不远,小时候到江边踏青被视作探险,稚嫩的视野里有湿漉漉的青草地,如烟的水杨柳,还有浩瀚的芦苇滩,忽然之间,我十几岁的时候,站在岗岸上,眼前是颓丧的工业废景,破铜烂铁堆成的私人船坞,河道很窄,行船乍看都有困难。对岸还有见方不大的小树林,无需极目便可以看见临区的高楼。
我现在才知道《春江花月夜》的张若虚是扬州人,不知道说得是不是扬州的江,极有可能是站在瓜洲古渡的岸口发出的情怀罢,十年前,我大概也可以在春天的岗岸上为赋新词强说愁,可那时读着诗词尚未像现在一样觉得亲近。数月后,这条瘦了的江上会横跨一座桥,长长的引桥边据说会造得亭台,估计不错的话,亭台的下面是我家。就这样,我爸跟评估队的人说,多拆我们一家也没说项,干脆把我们家房子也带了吧,原本,拆迁的白线在我们家门前十数米初戛然而止。我们家一向的共识是,不住商品楼,我爸打听了很久,说是如果被安置进单元楼就不拆,如果划地基砌独门独户的房子就走,这样来讲我家还是很幸运,在拆迁的乱流中,难得有这样机动的选择权。想到要住在桥底下,我爸最终还是宁可过上邻下舍的生活。住得离水越来越远便是了。一下子有点怀念记忆中还算浩瀚的江面。
杭集有个“牙刷之乡”的“雅号”,是对其在八零年代末九零年代初于私营经济的洪流中脱颖而出的褒奖和纪念。现在,当地人提到杭集,还是有竖起大拇指的,觉得它是个“有钱的地方”。其实工业园区里的好些厂房盖了好久,盖盖停停,厂牌挂上了又拿下,院子里已经长了青草。还有偌大的商品楼群,招商的广告一直挂着,倒是有零零散散的商户进驻,却都门可罗雀。我走过这些地方的时候,常想这个镇的荣景到底还有多久,或者荣景到底曾否出现过?权威的说辞不敢轻信,马路上跑来跑去的小汽车又浮躁得让人不敢恭维。总之,这个镇独立骄傲的时日也不久了,当那条名曰“文昌”的公路穿城而过,它要被纳入一个更大的荣耀体系中,继续“虚华”。不知道用“虚华”是不是妄自菲薄,神州遍地华,我自己看着看着觉得虚慌了。据说,还有一条省际高速要从小镇的南边穿过,好多房子拆了,加上镇中央原本就有的市际公路,想见这地图应该就好像一块饼被三等分了,很规则,很有画面感。
九零年代,我姨夫做生意赚了钱。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就开玩笑,我爸说是我外婆偷偷给的生意本,严重的偏心,我妈厉声反驳,我看着我妈,她面容姣好,婆婆怎么着宠的也应该是她,可是我确乎听婆婆说过我妈年轻时不爱干活这件事,于是这样的讨论就更加有意思了。也是九零年代,我姨夫在镇上承包了一家舞厅,叫”乡村“,在一栋很长的商品楼的二楼的某一间,“什么土名字”,我当时便这么想。那时的有钱人,有意地人以群分,自组成这样一个狭隘的“上流社会”,享受狭隘的虚荣。老板们没有周末的概念,跳舞从不择日,每每都是一个人呼朋唤友,这个小圈子的众人便纷纷响应,而太太们都涂粉擦口红,可是穿来穿去都还是灰土的色调,好像冷天里穿个裙子就叫时髦了。所谓舞厅,就是个大舞池,上面是五颜六色旋转的球灯,四周是桌椅,一张茶几绕三四张单人沙发。还有一个唱歌的台子,好像是比周围的地势稍微高点,电视就悬挂在头上,每首歌的MTV都是穿着光鲜晃来晃去的女人。表姐还在吧台业余卖过饮料,饮料很贵,令人咋舌的贵。
我家不是那个“圈民”,我去过那个舞厅大概也就两三回,从那时候开始听人现场唱歌,也算音乐启蒙,现在去KTV,我还会偶发雅兴唱《心雨》《萍聚》这样的老歌,有人会觉得惊讶,有人跟我一样“混”过九零年代的舞厅,看过九零年代的点歌台,会兴奋跟我开始聊童年。九零年代,我十岁上下,对这些事情从来都是旁观者,小孩在那样的场合往往被忽略,我常常会有意无意地跟着哼歌,也有大人唆我上去唱,全然一副取乐逗趣的模样,我是想唱,却没有胆子。有人家里会有简易的功放和卡拉OK,小孩子都会在大人饭后打牌的空挡拥到那个人家里去,学大人拿腔拿调搔首弄姿地唱情歌。
在舞厅里我所见的跳舞的却并不多,或者舞池开始暧昧的时候我已经被拉出场外了。有个女的,丈夫做生意常年在外,每个跳舞的场子据说都会跟着,名声很不好。记忆中,她长得也算出众,出门脸都会涂很白,口红很重,能穿出超出大众视野范围的品味,黑呢子裙居多,头发也烫成卷的。我爸妈偶尔也会聊起她,说她不学好,跟男人,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以后,我每次看见她都会多留一个心,想,这“跟男人”的女人跟寻常女人看起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我还会看见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据说依旧很会玩,她命也不好,她老公外面金屋藏娇,据说孩子都老大了。有外遇的男人还是会吃原配的醋,据说,他找到了老婆“跟”的某个男人,大打出手,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却仍旧免不了要蹲牢监,花了好多钱,找了好多人,才息事宁人,却留下了极不好的名声。后来,我还听说,夫妇两人居然关系还是不错,原配还上“妾门”拜访,买了很多东西给小孩,回来还不忘夸小孩很可爱,说是长得很像她老公。她人其实很好,很热情,偶尔还会找我妈打牌,大家很和乐。小地方,人事纷纭,大家聊来聊去,并无恶意,很有市井的乐趣。
九零年代,我家厨房用的是百瓦的灯泡,没有灯罩,灯光昏黄陈旧。一直会想起的一个场景是,我放学回家,途经厨房的窗户,磨砂的玻璃,看不见里面,只透出昏黄的光,还飘出来“羊角青”(音译)大萝卜煨咸骨头的香味,觉得很温馨,很恬静。那时候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里,大院子,堂屋,东西卧房,南北厢房,爷爷奶奶,叔叔娘娘,过的是典型的中国式集体生活。波澜不惊的生活里面,大家还是会杠杠吵吵,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吵了又好,好了又吵,空间小了,麻烦都是逼出来的。也那么一段时间,确实过得“胆战心惊”,开始有意无意地察言观色。大概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大家才会很有默契地笑成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绝无口角。生活太小了,人遇到问题便不容易转弯,一想不开就要开杠,现在想想都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在那样的九零年代,大家都还在为微小的利益锱铢必较。
偶尔有些杂音,我的九零年代还是很安静的,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仿佛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声响很遥远,画面却依旧很清晰,看见黄色的光、听到老派的旋律,还是能想起那个温润的年代。现在在杭集,大家还是会跳舞,在新建的市民广场中央,灯火通明,旁边放着时髦的音乐,一群女士,老老少少,居然站成方阵,翩翩起舞,前面还有领舞的,只是,我始终不知道怎样形容那舞蹈的风格,洋不洋土不土的。据说,每晚都有住不同方向的人或驱车或步行前往,一个镇的欢乐仿佛都被拢到广场中央。看着那么多人整齐划一地起舞,场面宏大,情不自禁想笑。从某个时候开始,人们开始喜欢过宏大喧哗的生活,那个窃窃私语的九零年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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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江北人(一)
2010-04-17 |
我大学三年都没善待过小顾子,我某天还在msn上跟大哥说,小顾子一定很恨我,大哥安慰说,他爱你都来不及呢,听着就是老好的假话,我连笑都不想笑。我得想想,我是怎么在小顾子的心里留下彪悍惨烈的形象的。开学那天,他风尘仆仆地走进宿舍,阳光灿烂地跟我们打招呼,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透亮的眼镜,皮肤很白,五官周正,很书生气,是那种一眼就知的好学生的模样。那一瞬间,我对这个人有一些很美好的愿景。一个真正有兴趣和坚持的人,往往不修边幅,着装或言行散漫,这就是小顾子无伤大雅的风格,也是我罪恶的根源。我很多时候太刻薄了,逮住一点,就会厉声厉色地对小顾子开始批判,而他不过笑笑而已,我却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心想他是惯犯,对我嬉皮笑脸也不管用,我刻薄的作风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延续了三年。现在回想,还有谁会对我的无理取闹一笑而过,小顾子大概是第一个,而这时我的罪恶感才开始泛滥,可是为时已晚,那家伙在遥远的波士顿,可能会在回忆里鞭笞我,可能都懒得记起我,他的美国同学想必对他不赖,起码比我对他“好”。
想想小顾子不过是个不修边幅,心性还很良纯的有志青年,不过没在用形式上良善的言行处事而已,这样的人我应该欣赏才对。除了,他会在宿舍熄灯后点盏床头灯,研读。我就住在他的上铺,那光就正好透到我的眼前,很多晚,我就是在那样“暧昧”的光线里失眠的。我跟他说过几次,但好像没什么改进,他是真的心有所属,我无聊到在网上浏览花边新闻时,他在琢磨一些严肃的话题,经济的,政治的,他有时也会侃侃而谈,虽然不会像演说家一样用耸人听闻的辞藻,但看他专注严肃的样子,我还是会入神听下去,他大多数时候比我有脑子、有追求多了。小顾子一副懒散的样子,想不出他是有闯劲的人。可是,他确乎有灿烂的履历。他高二时一个人在德国,作了一年的交换生,去之前德语大字不识,大学时人人都知他能讲流利的德文,当然,也有一段时期,他还处在德国之行的后劲里,言必称“德国”,我们以此为把柄嫖了他三年。
到了大三的时候,小顾子又默默参加了交换生考试,到了某天他断然告诉我们自己要去新加坡的时候,一脸决绝的样子,想必背后作了不少努力。就这样,他在新加坡国大又待了半年,学他衷爱的商学。其间,他旅行的步履绕遍了东南亚,泰国、马来、老挝、等等,看着那些照片,我满心艳羡,对我这样一个懒人来说,即便机会摆在面前,我也不见得有那样的魄力独自环游异乡。小顾子在德国的时候便游过欧洲的不少地方,所以我们常常开玩笑说,他也算是个cosmopolitan了,我们语气里的羡慕和赞扬是真实的。小顾子不多言语,犹豫迟疑的时候也不外露。大学入学不久,他好像有想要辍学的意思,想要去美国求学,于是他跑去香港考了SAT,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我们也不方便对问。后期,他好像也在找工作和出国留学这两件事上有过迟疑,当然这样的迟疑不少人都有,只是在我看来,对于小顾子这样对未来尚且有严肃设想的人,任何一个转折点的决定大概都是一件大事。就这样,在我们还不知道他花了什么时间准备GRE的时候,他考试、申请、签证,一切看起来顺其自然,只是他不多言语,艰辛我大概能料见却从未听他亲口说过,又或许没这个荣幸听他表露心声,哈哈。他现在在Bentley学accounting,照片里他看起来容光焕发,愿他是游刃有余地在学。他这样一个(在我看来)缄默的人,常被误解为不擅言辞,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样理解他的。大学前两年我也过得浑浑噩噩,也有很多边边角角的杂思,也许倘若我心稍微清净一点,也会偶生雅致想去细细了解下身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小顾子,再见时我会聊严肃话题,毕竟他的话曾经有那么几次让我开过小窍。
末了镶一点花边。顾子情窦初开的那次,很长一段时间,某人的名字成了我们宿舍的主题词,听多了,感动和厌烦就这样互相交杂着。偶尔替他伤感叹息一下,偶尔又厉声厉色地断然要他shut up,想想我还真不懂事。顾子给我们讲他的如皋老家,他爸妈,他奶奶,他老家的平房,以及南信的小路,听着有点恍惚,眼前这么一个不修边幅乍一看像理工科学生的人,也会随口就让人动容。某天,他告诉我们说,他觉得某人长得像他妈妈,我躺在床上,没敢看其他人的表情,感觉脑子被毫无防备地敲了一下,然后就没出息地眼睛湿润了一下,这事我没告诉他,就那么一次,小顾子不修边幅又散漫固执的轮廓稍稍温润了几分。